此次回访马湖，正值莼菜采摘季，餐桌上自然一次次相见欢。
“水中人参！”说起莼菜，马湖人都很自豪。近年，电视电影里屡见莼菜的身影，它作为宫廷美食，一定程度上支撑了观众对皇家臻品的想象。在我看来，莼菜的珍贵主要在于稀少、难得。首先，莼菜不易成活，它对水质的要求近乎苛刻，莼菜田不能施肥，稍有污染就会成片死亡，乃至绝迹。难怪有人说，莼菜是水中仙女。还有，莼菜不能长时间保存，刚采摘的莼菜嫩芽，鲜食最美味，跟杨贵妃食用荔枝是一个道理，如果经过长途跋涉，莼菜的鲜美不仅荡然无存，甚至腐坏不可食。跟大名鼎鼎的长江鲥鱼一样，因是时鲜，且出水即死，故不宜长途贩运，此亦居住江湖之人的口福。
莼菜身上，凝聚着多少人深情的目光。莼菜滋味清润，富含酸性多糖、蛋白质、氨基酸、维生素等多种营养成分，自古被视为珍贵蔬菜。《诗经》里有记载：“思乐泮水，薄采其茆。”茆，即为莼菜。
千年以降，莼菜长成一棵文人墨客笔下的“常青藤”，苏轼、白居易、陆游等名人都曾借它来寄托情志，最有名的当数张季鹰“莼鲈之思”的典故了。《晋书·张翰传》记载，西晋名士张翰（字季鹰）曾在洛阳为官，因怀念家乡的时令莼菜、鲈鱼，遂辞官归乡。自此，莼菜被寄予思乡怀土、旷达潇洒、个性率直等多重意义。莼菜以一缕幽微之香，引领我们贴近人生的一个终极命题，那就是人无法逃脱命运的操控，但是人又有自我选择的权利。
不过，这些形而上的思考，对马湖种莼菜、吃莼菜的人来说，是无暇顾及的。它就是一道当地特产的蔬菜而已。游客春夏来此地玩耍，临走时总要拎一袋，回去分享给亲友。当年，我在马湖工作，印象中每当春夏之季，马湖周边大小餐馆、农户自家的餐桌上都会有莼菜的身影。素有“水中碧螺春”美誉的莼菜，外形确实很像加大号的茶叶，我第一次吃莼菜汤的时候，就因把汤里的莼菜误当作茶叶而引过笑话。
莼菜吃法简单，无非两种：或凉拌，或做汤。凉拌者，焯水之后以葱段、姜丝、生抽、小米辣拌匀，清爽、滑溜，带着水生蔬菜特有的清鲜气息。我更喜欢莼菜汤。《食经》里说：“芼羹之菜，莼为第一。”可见莼菜最适宜做汤羹。高汤打底，出锅之际投入莼菜，它们舒卷的芽叶如睡莲一样在汤碗里展开，舀一勺入口，马湖的烟云雾岚似乎尽在舌尖。莼菜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胶质，因此滑嫩清香，无需咀嚼，在口腔里打个转便自动落肚，只留清气缭绕于唇齿间。
讲究些的，可以做鸡丝莼菜羹。取莼菜嫩芽，放入沸水中焯熟，盛装入大碗。另起锅加水，拍入老姜煮出味，再依次加入鸡丝、肉丸、火腿片煮熟，然后将汤浇在莼菜上，淋上少许猪油，一碗清鲜嫩滑的莼菜汤便做好了。莼菜汤尤其适合夏天的口味，色彩鲜艳，清而不素，淡而不寡，有难以言传的意味。
莼菜从田野到餐桌，要走一段距离。意思是说，莼菜的采摘非常辛苦。我亲眼见过村民采摘莼菜，骄阳之下，采莼娘需要长时间趴在船头，将手伸进水中摘取莼菜嫩芽，这是很考验腰力与臂力的体力活。我曾去莼菜田拍照，莼菜是多年生植物，根茎深埋于水底泥层中，茎蔓浮生于水面，盾形叶片，绿如翠玉，莹莹有光。那一日，几朵正在开花的莼菜吸引了我，淡紫的小花，有着睡莲科植物的娇美，在阳光照射下，纤尘不染，盈盈一水间。拍得忘情，偶一回头，看到旁边的采莼娘，她们劳作的手臂都被晒得黝黑，脸蛋也呈黑红色。她们说，莼菜好吃不好采，不能采叶片，水下卷曲的嫩芽才是可食用的。而且莼菜表面有一层胶质物，滑溜溜的，采摘费时费力。每次采摘后，她们的双手和衣衫都布满泥垢，与旁边塑料盆里闪闪发光的莼菜形成鲜明对照。“一叶一芽，当思来之不易。”后来每次跟朋友们一起吃莼菜，我都要念叨，希望大家把面前的莼菜汤喝得一滴不剩。
莼菜虽能入席，甚至跃登大雅之堂，但它在餐桌上一般作为配角出现。在马湖，搭配莼菜汤的总是冷锅鱼和荞麦粑。鱼来自马湖，因为水质极好，捕捞上来的鱼只需简单处理，并无腥味。冷锅鱼是懒人做法，一盆由菜籽油、豆瓣辣椒、干辣椒、生姜、青花椒等炒制的红汤火锅，投入鱼片，滚沸几下便可端出，置于转桌中央。夹一块鱼肉轻轻一咬，细腻柔嫩，入喉即化，味道鲜美异常。鱼肉食毕，再烫煮些豆腐、竹笋、折耳根等，荤素搭配，饕餮之道。
荞麦粑也要趁热来一块，金黄、松软，特有的荞麦香带来愉悦的味蕾体验。一番麻辣鲜香、丰富厚实的滋味之后，最后来一碗莼菜汤，云淡风轻，解腻醒酒，完美收官。站起来，这才觉得肚子溜圆，几乎需要扶墙而行。一边嚷着“吃撑了”，一边回味着方才的美味，人生的快意莫过于此。
莼菜有“无味之味”的诗意情怀，一碗莼羹就是一面镜湖，它不仅倒映着数千年的中国文化，也折射着马湖的山景水色，以及马湖儿女的辛苦和幸福。（杨庆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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